尽头

源于前段时间的一场梦。
无论做了怎样的梦,我醒来之后都会迅速地忘掉大部分,只能记得很少一部分片段。其实说「遗忘」是不准确的,那种感觉就像是暂时性的失忆,「就差一点就能想起来了让我再想想」的感觉,但这时候如果要强行回忆,回忆就会变成脑补,得到的内容也会变得不真实,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并不是我做的梦的真正内容,而真正的内容却已经被脑补的虚假内容替换,永远地消失了。

有时候会有「把能清楚记得的梦境片段编织在一起」的想法,因为能记住的片段,往往都是最精彩的,希望可以留住精彩。

标题(一如既往)是随便起的。

高铁车站的大厅,不像机场航站楼那么大,但很有机场的气派。我坐在座位上,似乎在等谁。
皮鞋、运动鞋、凉鞋、高跟鞋、靴鞋…视线随着来来往往的鞋子游移,大理石地板上的倒影和没有尽头的玻璃幕墙一样时隐时现。
在一切都是动态的世界里,视觉渐渐失去焦点。
一道寒颤突然贯穿我的身体,我清醒过来,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定焦在远处的地板上。

那是一滩血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,那滩黑色的东西根本不像血。除了我,一个执勤的清洁工也注意到那滩黑色,他推着清洁车径直走过去,取出拖把开始清理。
我盯着他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燃起一阵无名的怒火,我开始瞪着他,我感觉他的动作有点不协调,我觉得他有点仓促,我觉得他有点仓皇,我看见他看见了我,我觉得他慌了神,我看见他额头冒汗,我看见他在24度的空调大厅里擦汗,我觉得他在不停地抬头看我,我看见他对我挤出笑脸,我觉得他的笑脸比哭脸还难看,我觉得他很害怕。
我慢慢站起身,盯着他,朝他走过去,盯着他;他看着我,用力把最后一点黑渍擦完,看着我,突然甩下拖把,跑向出口大门,我追过去,不顾一切,想逮住他,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。

高铁车站建在市郊,离市区有好几公里远,土地没有开发,都是丘陵和森林。他沿着车道向下跑,我追着他翻过护栏,跑进树林。
这是我第一次闯进这片森林,很快,他的背影隐入重叠的树木,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没入自然的噪音。
我跟丢了,但我根本不想放弃,我必须找到他,问清楚一切——包括我为什么会盯上他。

我开始有点气急败坏,在林子里无目的地奔跑,想着把所有树木连根拔起,想着把所有树木拦腰砍断,想着把所有树木瞬间烧穿,让他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我视线之内。
现在暴露在我视线之内的,只有树干树枝树叶树根灌木杂草…

和一滩血。
黑色的血。
还有沾着血,踩下的黑色脚印。

尽头是一间木屋,挤在一小片空地上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。
他倒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条毯子,死死按着腹部,面部充血表情扭曲。

无论如何我都要先搞清楚——
「你怎么回事?那滩血是你的吗?高铁站是怎么回事?你跑什么?你干什么那么慌?你怎么受伤的?这里还有别人吗?那滩东西到底是什么?你是谁?这是哪里?我为什么要来追你?你说话啊?你怎么搞的?」
他并不搭理我,一直按着肚子痛苦地呻吟喘气,很快昏死过去,没了气息。
没办法,我走出木屋,开始在附近寻找……答案……的线索。

我走向屋后,却发现屋后堆放着一台巨大的机械,我认识这个东西,是被称为「Evangelion」的汎用人形决战兵器,整台机体锈蚀不堪,仰面朝天躺在那儿,头部以下都藏在林子里,从头部的形状看,可能是传奇的初号机。
我不知道怎么办,我没感到很惊奇,只是觉得大脑里的疑问呈指数增长,把所有思考和记忆的空间都占据了。
这里没有答案,我只能离开。单纯地一直往前走,大脑在进行无意义的思考,没有内容,没有线索输入,也没有结果输出。

走出森林,是环绕城市的河,他们管它叫江,可在地图上稍稍一缩小,它就会消失,江不会消失。
越过防洪堤,下到江边,坐在水面旁,继续发呆。
我小时候应该常来这里,像现在一样坐在江边,发呆,思考,幻想,看着大桥上车来人往,看着倒影日落晚霞。
应该是这样的,但我不记得有过这样。儿时的记忆荡然无存,能感觉到的记忆,却看不见也找不着。
江水浑浊,颜色暗淡,没有天空,没有云,没有落日,没有晚霞,没有倒影。

回到住处,如往常一样在混乱的书桌上摆好电脑,打开,网页上播放着什么视频,我没兴趣,也没目的,趴着,看着,听着,听不清。
画面切换到高铁车站,一个安装在穹顶的监控摄像头的角度。人并不多,大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。
无声。

左上角出现一片闪光,那是通往候车室的大门,似乎发生了爆炸,浓烟涌出,混合着逃跑的人。大厅里的人似乎都僵住了,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。全副武装的军队从画面右侧冲进来,他们配备了最新式的武器,几个士兵冲向候车室大门,朝门内无差别射击,从浓烟中突出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剩下的士兵在大厅里朝几处地面射击,仿佛那有看不见的敌人,射击一直持续,敌人似乎毫发未伤,也未曾移动。
无声。

我坐在大巴上,这是一辆长途大巴,我不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,但我坐上来了。车上没坐满,我旁边的座位就是空的,斜前方的女生拿着手机挂着耳机,和她旁边的人有说有笑。窗外,大巴正在老城区行驶,这是我儿时最熟悉的路。阳光很明媚很温暖,有点刺眼的亮度,但我并不感到刺眼。我有点温馨的感觉,全身放松,幸福,面带微笑,我感觉。

我低下头,肚子上的赘肉还是那么明显。我伸出手抚了抚肚子,把被赘肉夹住的 T恤展平,又摸了摸肚子左侧的伤口,透过白色的T恤隐约可以看见那道黑色,并没有流血,我想我也不需要担心它会流血。

前所未有的满足感,很温暖。

大巴还在继续行驶,我抬头,看见窗外的蓝天,巨大的穹顶,万里无云。

一道黑色的破洞,正在淌出黑色的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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